黎水,文学小说

　　如果世间真的有六道轮回，那么，上一世我一定是被淹死的。立在泳池前，虽清澈见底，对于我却是无边的恐惧，跳进去，这一生我也将葬身水底——我常在莫名失落时做如是的天马行空，我的名字也如此暗示着我，黎水——似如罹水!抚摩手心纤细匀巧的纹路猜测，或许，前世的回忆，今生的际遇皆藏在其中，遍寻高人，终得——天机不可泄露。
　　记忆里搜寻，没有父母的音容，我查过字典，权威的解释说这样的孩子叫孤儿，好在我不是无依无靠，慈祥的奶奶为我构建了一座天堂。正如有父母的小孩认为自己的爸妈是天底下最棒的，我眼中的奶奶如果也活在那一片风花雪月的盛世李唐，指不定也能同武则天斗上一斗，成就另一段历史传奇呢!
　　父母的逝去是我一个无法解开的迷，不懂事时是不懂去问，懂事后是怕见奶奶那涕泪皆流，悲痛欲绝的恐怖画面，日子久了，我觉得知道了也不一定是好事，何苦难为自己呢。
　　课堂上，老夫子似的班主任声色具厉的抨击早恋的各种弊端时，我处过的男友已不下一打。我的择友标准是有规矩的:你可以没有钱，没有才华，没有帅气的面貌，甚至可以没有个性，但你不可以不会水，不然，哪一天我真想不开跳下去了，谁来救我。
　　十七岁时，有个叫李超的男孩，家世品貌超普通，甚至还有些痞子的味道，但水性好，在那年省游泳赛上都拿到了成绩，经过他身边时，他响亮的流氓哨吹得我飘飘然。
　　认识不过一个礼拜，我就在校园后的空地上堵到李超，我问他:“你爱我么?”他拔掉嘴上的半根烟，错愕的回答：“爱!”“那就吻我吧!”我接过他手上的烟，他呆愣愣的凑上嘴，两唇相贴不过五秒钟，便听到了他杀猪似的尖叫，接着一把推开我，顺手甩了我一记耳光，“干嘛?要人命啊!”我捂着半边脸，扔掉烟头，指着他鼻尖叫嚣:“怎么的，烫一下也不会死人，就这么点屁事你也敢打我，我要你跪下求我!”他用那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我说:“看来传闻是真的，你果然是个变态。”之后转身，我冲着他的背影喊:“现在你不跪，明天我让你当着全校向我下跪!”李超没回答。像躲蛇蝎似的跑开了。
　　望着他仓皇的背影，我心底升起股快慰，真是个没种的家伙，才烫一下就跑了，不过，他不是第一个烫一下就跑的，最多的那个也只挨过五下，记得那个男孩捂着一排烫痕小心翼翼地问我:“水水，你不能不烫了么?”我说:“不能。”他突然就哭了，头一会见男生哭，我心里却屁颠儿屁颠儿地想乐，他说:“那我们就分手吧，我实在怕在梦里都被你的烟头烫!”
　　我捂着一胀一胀的脸回头，赫然发现身后竟站了个人，那是我第一次见乐忘川，他有双漂亮的桃花眼和整洁的牙齿，笑起来很阳光，让我心里暖暖的。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的难堪，便没好气的说:“死老头，从那蹦出来的癞蛤蟆，没见过天鹅么?”顷刻间他的脸就可媲美西红柿了，他呐呐的纠正我:“同学，我是这个学校才来的老师乐忘川，今年才二十七岁，不是死老头，你应该对老师有礼貌些，没准儿你还能成为我的学生呢!""哼!谁管你几岁，管你教谁。”我捂着脸跑开。
　　]回到家，我把红肿的脸伸到奶奶面前，声泪俱下的述说委屈，奶奶便以有如佘老太君挂帅亲征的气势要为我讨回公道。哼哼，李超你的死期到了。;
　　奶奶的手段是够高竿。第二天，李超便在僻静处找到我，双膝落地的求我不要再计较头一天的无心之过，我闲闲的用眼角的余光扫着他，以气死人的口气说:“知道错了，早干什么去了，没人见证，怎么让别人知道本小姐不好惹!”身后又传来乐忘川的声音:“得饶人处且饶人，太记仇会提早变老太婆的!”李超见有人，灰头土脸的溜了，我生气的瞪着乐忘川:“碍眼的家伙，坏我好事，咒你下地狱!”他仅是哼哼叽叽地笑着说:“真是个任性又毒嘴的丫头。”
　　乐忘川果然成了我的老师，他是学校高薪从省里挖来带高三的，懒懒的听女生们议论纷纷，很多女生捧他当白马王子，可我不，原因很简单，我听说他是个不则不扣的旱鸭子，这点是我的大忌。奶奶怕我那打狼的成绩连个‘一般本’都挤不进去，把他连同其它几科的老师都请进了我的私人时间，真忙到连瞌睡都偷着打的地步了。
　　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几天，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堵在我放学的路上，见我竟跪下了，哭着让我离开乐忘川，这女人我见过，叫海梅，曾到学校找过乐忘川几次，拉拉扯扯的，不知搞什么家家酒。她说她和乐忘川就要结婚了，而乐忘川为了我将不要她了，她如果失去乐忘川，活着就没意义了，求我可怜可怜她，成全她和乐忘川。我楞住了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，好象我是个第三者一样，我管她死活，可怜她，谁可怜我，居然怀疑我，那我就让它变成真的，成全这女人的怀疑。
　　在窗前看到海梅尾随乐忘川到我家门外，我飞奔下楼，开了门伸开双臂给乐忘川一个大大的拥抱，然后献上一记法式热吻，余光里瞥见海梅跑开了，乐忘川挣开了我，伸手摸我额头：“你发烧了？”我贼兮兮笑着说：“感谢我吧，我为你解决了一个麻烦。”
　　谁知这成了解不开的麻烦。第二天，校园里沸沸腾腾地传开了：高三的乐老师未婚妻自杀了，那女人很可怜，自幼双亲皆无，她与妹妹相依为命，咬牙打工供妹妹上学，好不容易遇到了可依靠的臂膀，又被一小狐狸精破坏了，今生无望，寄予来世。我成了众矢之的，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，人不是最坚强的么，怎么说没就没了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开始作恶梦，梦里全是海梅苍白的面孔，哭着说是我害死了她。
　　不敢上学，三天后，乐忘川找上门来，看得出很憔悴，我不想见他，他挡开门说：“水水，我来说三件事就走，一、我和海梅从不是恋人，我曾担任她妹妹海兰的班主任，帮过她们；二、海梅有忧郁症，很严重的；三、谣言是海兰散播的，她爱她姐姐。”奶奶不愧是块老姜，又一次为我摆平了这场风波，之后摸着我的头叹息:“我的水水，奶奶太宠你了，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？”
　　大三那年，夜里常去KTV，一次，乐忘川在包间里抓住和野男人抱做一堆的我，我以为他会打我，那样我就让他难受，可他没有，仅是紧紧地搂住我说：“水水，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？”我找茬跟他吵架，他不计较；我用烟头烫他，他也不发火，仅是机敏的躲开，我决定等烫到我满意了，便不再下手，毕竟，真把他烫成癞蛤蟆，不中看也不中摸不是，到不在烫时，我就全心全意爱他，可以不去考虑他的旱鸭子问题，因为，他够种，他说：“我不会游泳，不能下水救你，所以，我不会让你掉水里的。”
　　硕士毕业，乐忘川还是旱鸭子，我们却订了婚，奶奶很得意这个孙女婿，尽管他依旧只是个老师，奶奶说：“忘川呀，只有你能让水水长大！”我早不往乐忘川身上戳烟头了，他使我戒了烟，隔三差五我会和他吵架，考验他对我几分真心。
　　在黎氏上班，有奶奶铺路，自是一帆风顺，我先做部门经理，可以时，准备接掌黎氏。一日，在电梯里见了个女孩，有几分眼熟，却不记得认识，她看见我时似有几分尴尬，我未在意，管她呢，人生过客，无须强记。
　　闲时上网，加了个网名“游泳健将”的网友，我还是偏好这样的朋友，有了乐忘川，网友也只能是网友了，我们聊的还算开心，她很对我的脾气，我们甚至互留了电话。
　　生日那天，乐忘川本该早就到家的，可是八点还没半个影子，打电话问，他才记起，连说抱歉，忘了说一声，有个同学摔伤了，他送那同学去医院了，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家，我觉得火气往头顶串，尖声叫喊：“什么同学比我还重要，是个女的吧？你这花心风流鬼，限你十分钟回来，不然你等着后悔吧。”等了九分半还不见乐忘川，我抓起电话打给“游泳健将”约他见面，听得出他十分兴奋，哼，有人在乎我。不顾奶奶的阻止，我开车离开，三分钟后，电话里传来乐忘川焦急的声音：“水水，别闹了，外面危险，快回来吧……”我没听完便关了手机，一路向市郊一家叫“桃源”的旅馆开去。
　　令我惊诧的是这“游泳健将”我认识，是当年那个下跪的李超，我想走，却被他拉住，笑嘻嘻的说：“老朋友了，见了面转身就走，不好吧！”勉强坐下，他去拿了两听啤酒，先打开一听给我，我礼貌的喝了几口，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　　第二天，我全身赤裸的在旅店的双人床上醒来，望着这样的自己，心乱得理不出头绪，穿好衣服，打开手机，发现短信告知有三十几条未接来电，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　　回到家，空荡荡的，手机响了，是乐忘川，奶奶在医院。不要命的开车，却也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，奶奶在我出门不久心脏病突发，送医院也晚了，我的任性错失了与奶奶的临别。我哭喊着命不好，幼年成孤，现在又没有了唯一的奶奶，乐忘川安慰我：“别这样，奶奶见了会心痛的，她是笑着走的，她说她知道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，我们会幸福的，她还说，水水怕水，不是宿命，是幼年时的心理阴影，水水的妈妈当年是跳水运动员，她很喜欢水，所以给水水取名为水，那天一家三口到静水湖边游玩时，水水不小心掉进湖里，妈妈下去救，托上了水水，自己却因湖水太冷沉入水中，爸爸不会游泳，却担心爱妻，跟着下去了，水水被人发现，回家发了场高烧，醒来后就忘了爸爸妈妈。他们爱你，希望你一生幸福！”
　　三天后，手机里传来几张图片，我手心开始冒汗，是李超那个小人，他威胁我要一千万买回那些龌龊的照片，不然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黎氏的接班人是个水性扬花的荡妇，她给我五天时间筹钱。第四天，我回公司，发现所有的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，是同情我失去奶奶，不象。在洗手间，我听到了那眼神代表的意义，一个低沉的女声说：“看不出来，黎经理会是这种人！”另一个尖锐的女声笑嘻嘻的说:“哼！你看不出来，她以前就这样，十几岁时勾引姓乐的，害死了姓乐的未婚妻，这些年也不知道让姓乐的当了多少回绿毛王八，这回都搞到网上了，还有视频呢，真下贱……”我觉得头一晕，天昏地暗。
　　再醒来是乐忘川关心的眼神，我却无处遁形，支开他偷跑出来，两天前我通过私家侦探找到李超的住址，开车过去，是市郊一处落泊的民宅，里面传来一对男女的争吵声：“海兰，你这臭婊子，这么快就公布照片和视频，眼见到手的一千万飞了！”
　　“哼，姓李的，当初我们就说好一起对付那贱货，我到黎氏查她的底好给你架桥，你到好，人也上了，还想着敲上一笔，你可以忘了你当年下跪之辱，我可不能忘了我屈死的姐姐。”
　　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，还是钱重要……”我敲门，开门的是李超，他见是我，有一分钟的恍惚，然后是海兰那张兴奋的脸，终不是路人，她和她姐姐很像，难怪熟悉却不认得。我未理会她的嚣张，她爱她姐姐，我记得。
　　“李超，我想和你找个僻静的地方、谈谈那一千万的事。”李超立刻眉开眼笑的跟我上了车，我们来到静水湖边，爸妈就是死在这里吧，那时我四岁，应该记事了，这么多年就是不敢记得吧，我一脚踩下油门，显然李超没明白是怎么回事，我却突然踩住刹车，眼前的一幕令我无法思考，乐忘川在砰的一声巨响后如布偶似的飞进湖里，李超慌张打开车门，连滚带趴的叫嚷着：“你这个变态疯了，我不要钱了，再也不要了。”
　　这时我才出声：“忘川，忘川，你不能有事，救命，谁来救救他，他不会游泳，快来人啊，救命，救救我的忘川……”
　　人们关注的焦点跟随日益更新的网络变化着，我的桃色事件早就成了褪色的小道消息，没有了吸引力。当乐忘川拦住我的那刻起，我真的长大了，生命中有个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存在，活着，就是最有意义的事。为了忘川，我原谅了所有人，包括我自己。
　　奶奶忌日，我推着忘川来看她——忘川那次捡回了命，却失去了腿，我们依然结婚了，现在会在彼此注视着对方时，看到对方的眼中只有自己，忘川问：“水水，还信命么？”望着奶奶的遗像，她和蔼的笑容仿如昨日般鲜明，我淡淡一笑：“不，不信了，人真有命，你就不该受伤了！”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抓紧拳头，伸到忘川面前：“我们的命，我们自己掌握！”